独自爬出深渊——抑郁的冬天及其消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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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已经算是死过一次了。听说,死过一次的人世界观、人生观和价值观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,他们不会再执着于生命中毫无价值的东西,不会再执着于过去苦苦追寻的烦恼,同时,他们也不会再忽视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了。当然,以上说辞本身就是一个“左右逢源”的投机取巧,因为它并没有告诉我们什么是“毫无价值的东西”,什么又是“真正有价值的东西”,任何人都可以对它们进行解释,从而得出截然不同的结论。但是,经历过濒死边缘的人,其三观会发生巨大的变化,这一点毋庸置疑。

我的抑郁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只知道过完了大三上学期,我就已无法自拔。它的产生可能并不是出于某一个重大的打击,而是长期以来各种各样小事的反复积累。我只知道当我发现它的时候,他已经不在我的控制范围之内了。那是一段非常灰暗的回忆,我感觉我从天堂坠入了地狱,像是每天早上醒来都在牢房里。无论什么东西都不能让我开心,甚至看到笑话也不觉得它们好笑。同时,任何事物也无法使我泪流满面、义愤填膺抑或陷入深思。那是一个情绪的监狱,我被关在里面,没有一点声音。我就像进入一个杳无人迹的荒岛,独自漫步在永无止境的海滩,走不出去。每天清晨,凛冽的寒风将我吹醒,我看到荒无人烟的野地尽头那一轮惨白的太阳;每天傍晚,我对着血红的夕阳看过去,心中没有波澜。那时的我不想吃饭,不想睡觉,不想散步……我感到即将死去,人生并没有意义。

那个冬天,深圳的气温很低。我每天拖着行尸走肉般的身躯走到南山智园实验室,机械地做着连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的工作。终于有一天,我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状态,去医院做了检查,结果不容乐观。于是,我回到家里,希望温馨的家能够给我一些精神的安慰。但是,我并没有得到些许安慰,迎接我的是更加空旷的房间和更不理解我的父母。我终日默坐,不能感到一丝清淡的欢愉。我开始大把吃药,每天过得生不如死,每次醒来都感到世界即将崩塌。那段时间的我,自暴自弃,丝毫不能感受到人生的乐趣。“也许人生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吧。”我常常想。

往往最绝望的时候,事情就会迎来转机,如果你得了抑郁症,那么任何人都帮不了你。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上帝,只要你不放弃,天意也会在冥冥中眷顾你。你永远不会想到对抗抑郁的方法就在你身边,也许,它就是普普通通的一门课而已。

回到学校,我开始改变自己的作息,每天早睡早起。同时,我开始每天例行跑步、泡图书馆的生活。我不再关注别人对我的看法,也不再企图获得世界的认同。当时的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应该是——“舔狗注定一无所有”。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的人是不会理解的,因为省略了太多的内容。我开始专心学习,心无旁骛。但是此时,我依然没有找到什么能让我高兴起来。

我十分庆幸,如果当初选课时没有在课表中加入《线性代数精讲》这门课,我可能还在地狱。为此我要真诚地仰拜苍天,这是命运给我的眷顾。我通过它发现了我抑郁的根源,也通过它找到了解决的方法。我可以把我的结论直截了当地说出来——人之所以抑郁,是因为他总是企图从客观世界寻找别人的认同,然而客观世界的认同极其稀少,你必须看透这一点。所以,让抑郁者重新找回最初自己的方法并非寻回客观世界的认同,而是找到一个绝对安宁的主观世界。把我从“不哭不笑”的抑郁状态中拉出来的,正是《线代精讲》这门看似平淡的课程。它以一种绝对的自洽逻辑呈现在我的面前,无时无刻不在展现它的完美。我从未学过一门,或者说真心地感受过一门主观逻辑高度自洽的课。它的理论不建立在任何直觉之上,而是通过定义(definition)和证明(proof)的方式构建一个独立于物理直觉的主观世界。只要从前向后逐一推导,则不会有无可解释的鸿沟,它给我的安宁是无法言喻的,在梳理完整个逻辑之后,一丝久违的会心微笑挂在了脸上。我开始重点学习这门课,我发现,无论我花多长时间在这门课上,它都不会让我感到疲惫和麻木。恰恰相反,工程课让我时时刻刻感到烦躁和焦虑,所以我把更多的时间放在了这门课上。

我是幸运的,我遇到了我的良药,找到了新的快乐。但是并非所有人都像我这样幸运。

有人说,如果一个人是从抑郁中独自走出来的,你就要小心,因为他会变得心狠,任何时候他对你都不会留情。我已经经历过抑郁,也知道了抑郁的全部感觉,那就是一个深渊。所以我认为这种观点没有错,经历过抑郁的人,独自爬出深渊,他的心性就必然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,因为深渊里很痛苦,这种痛苦让人癫狂,这种攀爬使人绝望。我走出来了,但是我再也不是原来那个我了。

首先,我对于客观世界的看法变了。从前,我会从客观世界中寻找认同感,比如希望得到同学的认同、老师的认同、家长的认同等等。但是经历过这样一番折磨,我已不会再去寻找这种认同。严格来说,不是“不去寻找”,而是对于客观世界里他人的认同完全失去了兴趣。我以前对于奖牌、论文署名等等有过执着的追求,对老师的评价也颇为在意,但是如今已经完全不去理会。我不再理会他人给予我尖锐的批评,不再理会课程作业飞来的低分,也不再理会(从未理会)各种模范榜样评比。我不再主动帮助别人,但是对于别人的求助还是会热心帮助。我不再向他人直接表达我的心情,而只会含沙射影或者就事论事谈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。

其次,我已经彻底失去了爱情的憧憬。原本的我也没有爱情,但是那时的我并不能消灭青春的悸动。那时的我,还是充满了向往,对别人的爱情充满了羡慕。可是现在的我已然不同,我对任何人的爱情都视而不见,对任何八卦新闻都没有一丝兴趣。从前,有人和我聊起八卦传闻,我的反应通常是“什么?还有这种事?”;现在有人和我聊起同样的话题,我的反应是“哦,这样啊”,心里觉得它们索然无味,已经不会流露出玩味的笑容。其实,这表明我已经对其他人身上的事情漠不关心。每当我看到情侣从旁边走过,心中会不自觉地想:他们在一起真的好累呀!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,但在我看来维持感情是沉重的负担。总之,爱情离我远去了,我的内心已不会有波澜。我十分享受独自一人躺在天台上的生活,为此我写过一篇散文——《湖畔的天空》。

还有一点挺重要的,以前我最崇拜的人是孙中山先生,现在我的偶像变成了东方不败傅满洲博士。我知道这很荒谬,在正常人看来。不过我不认为我有多么错误。曾经的东方不败(影视形象)是天真无邪的少女,她只爱一个人,然后那个人走了,所以她才变得如此冷酷,她身居高位睥睨天下,但是再也没有人理解她内心的冰凉。“说我负天下人,天下人又何曾善待过我?”从前只想做一个天使,后来发现,做天使是不可能的。曾经看过一句话——“天使会为了世界负了你,恶魔会为了你负了整个世界,对你说对不起的永远是天使,恶魔不会对不起你”,天使是要拯救世界的,但是恶魔只要拯救一个人,那个人无法拯救,恶魔才成为了恶魔。所以普通人不可能成为天使,他或许是凡夫,或许是恶魔。不知道多少人看过《天气之子》,为了拯救心中所爱毁灭整个东京,这一举动我能理解。

最后,我想转专业了,我要延毕了。我对于客观的研究方向失去了热情和兴趣,我不再追求客观的工程而转而追求主观的自洽和安宁。上面已经说过,什么东西可以给我主观世界的绝对安宁。为此我曾发过一条说说阐述我的想法——“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晨,我躺在静谧无人的街角,迷茫地看向这个城市。前些日子被工地开除了,只因为搬砖时手被冻僵使不出力气。我又冷又饿,感到一种濒临死亡的气息。这时,一个可爱的女孩走过来,她将伤痕累累的我带回家,给我换上干净整洁的衣服,包扎伤口,裹上被褥。她给我做香甜可口的饭菜,给我讲纯真美丽的睡前故事。渐渐地,我从濒死的边缘缓和了过来,开始恢复对生活的希望,觉得女孩是我活下去的理由。这时我问女孩需要如何报答,她脸上浮现出如花的笑靥,对我说:‘我们结婚吧。’虽然我十分同意,不敢擅自做主,只得回到我出生的城市,找到了冰冷草棚中年过半百的老父亲。可是,父亲却坚决反对这门亲事、对我说女孩的种种不好。这时的我别无选择,带着女孩私奔到一座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城市。命运的车轮通常不会给人选择的机会,如果它给了,那么你一定没的选。人们往往在意这个在意那个,但是,快看自己的内心呀!你看,它一直都很安静,却在冥冥中给人无声而坚定的答案。”我如此决绝,因为有一些东西已经想清楚了。我必然在毁灭的道路上越走越远,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最终归宿。也许有一天,你们在繁华的街头看见正在乞讨的我,如果你们还记得我,请和我打一声招呼,谢谢。😀

送所有能看到最后的人一个建议吧,它曾经被我给过很多人,现在无差别分享给你们——“不要着急去客观世界里请求别人的认同,因为你是独一无二的,无可复制、无可取代,自然无人理解。所以,你首先要做的,是寻求主观世界的绝对安宁。只有做到这一点,才能够坦然地、不带躁动和冲动地,拥抱这个不由你掌握的客观世界。不假思索地闯进纷繁的世界只会使迷茫的人更加迷茫,因为客观世界的复杂残酷需要用主观世界的天真纯净来调和。越到后面你越会发现,其实灵魂只能独行,没有人会理解百分之百的你,而你要做的就是先读懂自己的内心,理解百分之百的自己。所以,不要为了恋爱而恋爱,不要为了出名而出名……恋爱的原因应该是单纯的‘相互喜欢’,而出名的原因应该是你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,最终取得了与众不同的成果。我们首先要考虑‘我想要什么’,而非‘我能做什么’,因为任何事情都有困难,如果你不想克服困难,只能混吃等死。我们做事首先要考虑自己到底想要如何,然后再想办法解决困难,这才是正确的思维方法。而不应该一味规避困难,成为悲观主义和保守主义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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